
那年我们刚搬进新房子,老婆高兴得在客厅转圈,说这下终于有自己的窝了。
我也高兴,晚上洗完澡,她靠在床头看手机,我凑过去,她笑着推我,说去去去,关灯。
那时候的夜晚,是暖的。
她的手会搭在我肩上,呼吸就在耳边,另一只手在我后背轻轻摩擦……
接着就是20多分钟的翻云覆雨,完事后她趴我胸口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,聊明天吃啥,聊孩子成绩,聊隔邻居换了车。
那样的日子,我以为是平常。
就这样,我过着表面上看起来幸福的生活,但每月的房贷,生活费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开支压得我好累。
虽然我每天已经拼了命似的工作,但钱好像永远不够花。
我很怕自己会犯错,怕老板无缘无故炒掉我。每天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
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我对房事提不起劲了。
不是不想,是身体不听使唤。有时候她手伸过来,头探过来,我脑子里明明也想,可就是没反应。
她不说,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。她翻身的动作比以前大,背对着我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侧脸,我盯着她的后脑勺,想说点什么,张不开嘴。
其实那会儿身体早就不对劲了,只是我没往病上想。
先是睡不着,躺床上翻来覆去到两三点,脑子跟走马灯似的,翻的全是些没用的——工地上哪根管子没对好,谁谁谁看我眼神不对,孩子考试是不是因为我没辅导好。
越想越精神,越精神越慌。
白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坐在工地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,字都认识,就是看不进去。
工友叫我打牌,我说不去,他们说我变懒了。
我不是懒,是累,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,睡十个小时都缓不过来。
有时候莫名其妙就想哭。开着车,收音机里放一首老歌,眼泪就下来了,赶紧抹掉,怕人看见。
吃饭没胃口,一碗面扒拉两口就放下,老婆说我挑食,我说不饿。
三个月瘦了二十多斤,皮带紧了两个扣。
最可怕的是脑子不转了。以前管材料,哪家供货商什么价,库存还剩多少,我心里门清。
后来连昨天的事都记不住,钥匙放哪儿了,车停哪个区了,有回开车回家,走错了路口,绕了半小时才到家。我觉得自己废了。
那时候她以为我嫌弃她了。

有一次她洗完澡,穿了一件新的睡衣,问我好不好看。
我说好看,眼睛却没敢多看她。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,转身回屋,把门带上了。
不重,就轻轻一带,可那声响比摔门还让我难受。
我开始躲她。晚上她没睡我不上床,在客厅看电视,其实啥也看不进去。
有时候她在厨房做饭,我绕道走,怕碰着。
她跟我说话,我嗯一声就过去,不敢多说,怕她看出来我不对劲。
其实我更怕的是,她万一问起来,我不知道怎么说——我总不能说,我不是不想碰你,我是连自己都顾不上了。
有一回半夜,我又没睡着。听见她在哭,压着声,被子捂着嘴那种。
我躺旁边,一动不动,假装睡着了。手在被子里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想翻个身抱抱她,可就是动不了。
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像是身上压了块石头,心里也压了块石头,连呼吸都得使劲。
最难受的时候,我想过死。不是那种认真的想,就是开车走高速,看着护栏,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:撞上去是不是就解脱了?
这个念头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,赶紧掐自己大腿。不敢跟任何人说,说了人家会觉得你是疯子。
后来我去看了医生,才知道这叫抑郁症。而且是中度抑郁。
医生说这病会影响性生活,让我别急,慢慢调。给我开了药,说头两周可能会更难受,让我扛过去。
果然,吃了药头晕恶心,比不吃还难受。但我咬着牙吃,我想好。
我回家跟她说了,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哭了。她说,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
那天晚上她抱着我,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抱着。她的手摸着我的头发,说瘦了,以前头发可硬,现在软了。
我没说话,眼泪掉在她胳膊上。
现在吃药快一年了,好多了。不是说回到从前那样,有时候还是不行,但她不催,也不躲。
她学会了看我的脸色,看我那天状态好,就靠过来;看我蔫蔫的,就给我泡点淡茶,温柔安慰我。
昨天她突然说,老公,你还记不记得搬家那天晚上?
我说记得。
她说那时候真好。
我说现在也好。
她没说话,把头埋在我胸口。我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,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。
抑郁这个病把我很多东西都拿走了,但有些东西还在。
至少她还在,这个家还在。这就够了!